“爸。”
我又补充了一个字。
这个字更轻。
几乎只是唇形的一次变动,一次微弱的气流。
但它却耗尽了我说出前两个字后残余的所有力气。
声音很快被海风吹散,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但那并不重要了。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铃声突兀地撕破了海涛的节奏,将我猛地拉回现实。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看了好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陆先生,关于手术的事,您考虑好了吗?”
我看着蔚蓝的大海。
近处是浅蓝,阳光穿透水面,照亮了沙粒的浮动。
更远处是沉静的墨蓝,像一块巨大的、缓缓起伏的绸缎。
“我决定做手术。”
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没有犹豫
也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
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程式化的鼓励。
“谢谢。”
我挂断电话。
掌心的手机还残留着微微发热的触感。
我把它放回口袋,然后面向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叶扩张,充满了一种复杂的味道。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
系统曾经问我,要不要离开这个世界。
那是在我最低谷的时候
一个悬浮在脑海里的、冰冷而中性的选项。
像游戏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分支,点了“是”
或许就能跳过所有艰难的剧情。
现在我有答案了。
我要留下。
这个决定不是出于勇敢,也未必是看到了多么灿烂的希望。
我要好好活着。
这句话不再是她对我的嘱托,也不是任何人对我的期望。
它从我的心底生长出来,带着一种粗糙而坚韧的质地。
为了我自己。
为了这个刚刚开始感受“轻”,并因此“颤抖”的、陌生的自己。
也为了那个没能好好告别的父亲。
远处有孩子在玩水。
他们大概五六岁,穿着鲜艳的泳衣。
笑声清脆,像散落的铃铛
毫无顾忌地洒在风里和海浪声之上。
那声音有一种穿透力,直直撞进我的耳朵里。
一个浪头打来,白色的泡沫翻滚着扑向岸边。
他们尖叫着,大笑着转身跑开。
脚步踉跄,却充满了生动的活力。
脚丫在湿润的沙滩上踩出一串凌乱的印子
深深浅浅,立刻又被下一个涌上来的潮水舔舐
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地,等待着新的足迹。
我转身离开沙滩,脚步坚定。
鞋底陷入沙中,沙地柔软而富有弹性
每走一步都微微下陷,带走一部分向前的力量。
但抬起脚,沙粒流泻。
那个印痕很快就被紧随其后的。
漫上来的潮水抚平、抹去,不留痕迹。
就像我来过,又像我从未来过。
海不会记得一只纸船,沙滩也不会记得一串脚印。
但我知道,我记得。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通往医院的路,通往手术台的路。
通往术后恢复的、也许依然艰难的路。
但这一次,路是我自己选的。
这一次,我会自己走下去。
一步一步,踩在坚实或不那么坚实的地面上。
但我已决定面对的晨光或暮色,走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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