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七日后,皇后下葬。
也是同一日,我被送出了宫。
马车从西华门悄无声息地驶出去时,我掀开帘子,看了最后一眼宫墙。
朱墙金瓦,巍巍深深。
困了我半生。
如今离开时,竟没有想象中的不舍。
只有一口慢慢吐出去的气。
像终于活过来。
与我同车的不是旁人,是皇上。
准确说,是换了便服的皇上。
他今日要借着微服祭陵的名头出京,而我,是他队伍里一个最不起眼的随行女眷。
我放下帘子,看向他。
“陛下亲自送我,不怕惹人疑心?”
皇上手里翻着一本闲书,闻言淡淡道:
“朕若连送个人都怕,也不必坐这个位子了。”
我轻轻笑了一下。
许是死过一回,人也跟着轻了些。
连笑都比从前容易。
皇上抬眼看我。
“想好去哪儿了么?”
我点头。
“去西北。”
他挑了挑眉。
“荒漠苦寒,不像京城。”
“臣我知道。”
我改了口,声音也慢了些。
“可我想去看看。”
“从前总听人说,西北风沙大,春天短,花也少。可越是那样的地方,活下来的人越顽强。”
皇上合上书,淡声道:
“你倒像是在说自己。”
我没否认。
是啊。
我从前像被养在笼中的蝶,金粉漂亮,却飞不出去。
如今要去荒漠了。
那地方没有满园春色,没有人给我铺锦绣前路。
可它至少有天,有风,有我自己的路。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细碎声响。
沉默片刻,皇上忽然问:
“若有一日,裴青衍知道你没死,会来找你。”
“你见么?”
我望着车帘外一闪而过的树影,想了很久。
“不见。”
皇上像是并不意外。
“一点余地都没有?”
我笑了笑。
“陛下。”
“死过一次的人,不该总回头。”
马车出了京城,天也渐渐高了。
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凉意。
我摸了摸袖中那枚旧玉佩。
那是十六岁时,裴青衍给我的。
我一直留着。
从沈府,到凤仪宫,再到这辆出京的马车。
它陪了我太多年。
久到我差点忘了,自己也可以把它丢下。
我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远处河水未融,岸边枯草连天。
我松开手。
白玉佩坠了下去。
无声无息地落进尘土里。
像一场梦,终于断了尾。
皇上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
只在许久之后,轻轻道:
“前面就是驿站。到了那儿,朕的人会送你继续往西。”
“户籍文书你都收好,名字也记住。”
我点头。
“记住了。”
“从今往后,我叫宁晚。”
宁可晚来。
也不要再错等一生。
三个月后,裴青衍才知道,沈昭宁没死。
那时他已被皇上夺了大半权,贬去北境督军。
名为历练,实为驱逐。
他走之前,去了一趟皇陵。
那是皇后新葬之地。
陵前冷得厉害,风一吹,满山松涛呜咽如哭。
他在碑前站了许久,直到守陵老宦官颤巍巍地出来添香。
一只纸蝶从供案下被风卷了出来,落到他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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